每天早晨,除非学校有少部分的课时安排,或者是其他的事情,我都会去看江绗,问他的情况,然后讲点学校里的故事。
我说到“鹦鹉张”的时候,江绗显得很有兴趣。
“鹦鹉张”是我们选修的西方文学课上的一名教授,虽和三国的张飞同名,但他并不善武,不过讲起西方文学时,他旁征博引、潇洒自若的神色也毫不逊于武将的魅力。外语大里面文学讲得厉害的人并不少见,但是“鹦鹉张”的特别在于,他不单精通五六门外语,而且常常喜欢用一种语言去讲授另一种语言国家的文学。
“这也是他外号的来源?”江绗问。
“嗯。”我回忆道:“他用法语给学生讲《双城记》,原来沉郁悲壮的故事,好像多了长诗的唯美。”
他这样上课有了感觉,到最后,几乎所有把西方文学的课都上成“双语版”甚至“多语版”,当然,他的学生都听得懂的。
有一回理工系的师生来听课,他知道有些人并不懂多门语言,就老老实实地准备好《浮士德》的一场内容,并且是用中文讲,用简朴的译法解释,那些师生听得很有兴致,他也讲得很投入,却渐渐忘了要中文讲授,不时夹进去几句德语的原文,到后来很“不出意料”地全讲成了德语。
“不过没有人打断他的课,甚至最后还响起了掌声,他后来意识到自己的疏忽,只好跑到理工系那里道歉,并要求再安排一次公开课。”我说。
“结果呢?”江绗颇有兴致。
“结果人家很高兴,一下子答应了。”
“第二次怎么样?”
“第二次的公开课,他选了一篇很普通的文章,是都德的《最后一课》,听的人比上次的更多,他讲得很好,终于完整地用中文讲了一遍。”
“《最后一课》,”江绗点头道:“看来外语大是很好玩的。”
他的神情愉悦轻快,闪着柔和的光。我忽然希望一直这样给他讲外语大里的事情,他沉浸在这个印象里热闹而好玩的地方,可以忘记身上发生的一切。
一个下午,我给他读随身带来的一本外语教材,一边翻译着里面的几篇选段,他倚在床上听,眼睛半眯着。
“……我们光荣的土地不是用犁来翻耕,我们的土地用马蹄来翻耕……”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他,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我轻轻合上书,把它放到一边,走过去为他把枕头放低,然后又拉过被子帮他盖好。
然而他并没有真的睡去,感觉到我的动作,他又慢慢睁开眼睛,却只是顺从着我的举动,默默地看我,像是从我脸上寻找着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我被他看得不自然,奇怪地问。
他的眉头微皱,目光仍在我脸上游离,像是努力地想着什么,但又充满了迷茫。“没什么,可是……我总是觉得你的样子很熟悉。我们……从前真没有见过吗?”
我露出无奈的笑,摇头道:“我从前是没有见过你的,但是你,我就没法保证了。”说到这,我嘎然停止,像是害怕触到他的心病。然而他只是自嘲地叹道:“这个问题,我也暂时没能回答,我很抱歉。”
他在艰涩中偶尔的幽默,像一剂良药舒缓着气氛,也淡化了某种不安。
我轻松似地说:“你就是在这里闷得荒了,才总有些奇怪的想法,所以更要配合医生,早点治好腿伤,早点起来走动。”
“也许是吧。”他似乎还能满意我的猜测,脸上泛了一点愉悦的光泽,“你说的对,我得快点儿好起来。”说着,微微一笑闭上了眼,他毕竟是累了。
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摆,轻声敲打着玻璃,听起来有一种朴素的悦耳,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,江绗便已经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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