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抻个懒腰,滞涩娇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什么时辰了?”
小蒜闻声捧一杯玫瑰茶过来:“姑娘,喝茶。”
倚了掐金挖云的枕头,半坐起身子,小蒜斜坐在床边上,一手扶了我身子,一手举了那只官窑钟儿,凑到我嘴边上。
就着她手喝了几口茶,这丫头可是万中挑不出一个的,放在前面楼里,也该是千金缠头万金买笑的红姑娘。
从来勾栏内,伺候花魁的贴身丫头,要比外面的挂牌姐儿还要聪明伶俐。
小蒜身子扭在床前,小腰儿柔若无骨,从肩到背一条诱惑的弧,裹在身上的窄褃暗紫绸袄在腰间揉出几道皱纹。下面没有系裙,散着裤腿儿,软弓鞋满底满帮刺着粉白莲花,不盈一握。
我抬了手,微扶了钟儿喝茶,此刻身上只一件鲛纱睡袍,眼饧骨软,鬓乱鬟垂。
床上妆花缎面子的丝棉被,污了昨夜倾上去的酒液,一块块浸着女儿红的香味。
青铜兽首熏炉里一丝白烟缭绕而上,那味道是心字香,盘在炉里是缠绵的形,绕在空气里是缱绻的意。
她看着我,心疼地说:“姑娘再睡会儿,眼圈儿还有点青呢,气色也不太好。才交巳时,睡会也无妨的。”
她是闻弦歌知雅意的七窍玲珑,从来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,不曾出过一丝错。
我只喝南岭所产的嫩尖儿绿茶,加了玫瑰花两窨一提,香气馥郁,能美肌肤好颜色。
这茶得来不易,每次都是小蒜支使着人去买,从不曾短过。
我只用城北那家老字号祖传铺子制的心字香,冷清香气里,细闻却是入骨的纠缠。
也只有她记得香料什么时候会烧完。
凡事若没有她提着,我必过得不自在。
我伸手勾了她下巴,轻轻一挑,道:“你也去睡吧,昨晚上……也苦了你。”
依旧躺下,转了脸朝里,感觉到小蒜站起身,轻轻关门回了外面。
沉沉睡去。
梦里魇住,男人噙了口酒哺给我,身子直压过来,先还说着温言软语,也终是抛了手里酒杯,急吼吼地来扯衣服。
是昨夜的情形,那盏女儿红,全数泼在我身下被褥里,丝丝渗进去,残酒衬着肌肤,透骨生凉。
我尖叫一声醒来,那双游走在身上的手,竟变成缠上颈子的蛇,直欲窒息。
又是一双手扶我起来,拍着背,耳边听得轻唤:“姑娘!姑娘!没事儿,醒醒,醒过来就好了!”
我闭着眼只顾喘气,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睁开眼睛,抚上那几块酒渍,一阵恶心从心头翻到喉咙口,低声道:“小蒜,叫人把这铺盖都给我换了。”
随便披了件直身袄儿,起身立在一旁,几个娘姨抱了新铺盖进来,快手快脚铺陈好,弓了腰退出去。
拉小蒜过来:“陪我再躺一会儿,我心里乱得慌。”
“丫头?”
我懒懒叫一声。
“姑娘,又想什么了?”小蒜伏在我身旁,像一只小猫儿。
“哪天我和妈妈说声儿,给你改了名字挂牌去,也是珠围翠绕,前后有人服侍,强过在我这里当丫头。”
所谓丫头,也是要接客的,昨夜的男人便非要拖了她来,折腾一晚不得消停,第二天也得警醒着看我什么时候起来,好来伺候。
“姑娘再别说这样的话。姑娘,还记不记得,我们刚来杏花楼的时候,就是这样,一起学功夫,一起吃饭,一起睡觉……”
小蒜的声音渐渐低微下去,她终究是累得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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